王宁玲:用“心”做事 让善良与包容同行

安医二附院儿科主任王宁玲的办公室在医院的儿科一层,办公室干净整洁,角落有一个可供休息的沙发,王主任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关于医学的书籍。王主任打开抽屉把她收好的照片拿出来,这些照片有些年代久远,有些是最近拍的。很多都是她治好的病人,每一个都是她的“孩子”。

主笔 : 文/黄雯彧    图/

安医二附院儿科主任王宁玲的办公室在医院的儿科一层,办公室干净整洁,角落有一个可供休息的沙发,王主任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关于医学的书籍。办公室放着很多充满孩子气的礼物,贴在柜子上的出自儿童手中的画,一些简单的手工折纸,还有一些家长送来的感谢礼物,沙发上原本是一面贴着照片的墙,因为要搬家所以照片已经摘下来了,只留着贴过照片的痕迹。王主任打开抽屉把她收好的照片拿出来,这些照片有些年代久远,有些是最近拍的。很多都是她治好的病人,每一个都是她的“孩子”。

凤凰网安徽:王宁玲主任主要从事的是儿科的工作,可以谈一谈儿科和其他科室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王宁玲:综合医院的儿科肯定有很多和其他科室不一样的地方。一个是其他科室看病的对象是成人,我们儿科看的是孩子。儿童生病他们不会说自己有哪里不舒服,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会哭,然后你要从这个哭里面去判断他哪里不舒服,给看病增加了一些难度,但是给儿童看病也有好的地方,他们比较单纯,他跟成人不一样,成人会带有很多主观因素在里面,他没有主观因素,如果他烧退了,疼痛好转了,没有不舒服的时候他立马就会笑。儿童病来得快,来得急,来得重,但是他好转起来也会比成人要快一些,这也是儿童看病的一些特点。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儿科医生面对的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儿童是一个家庭的核心,尤其是独生子女,给孩子看病,一般来说至少四个人,有的时候甚至十几二十个家长,这些人把你围得水泄不通,然后七嘴八舌地问这个是怎么回事,那个是怎么回事,我的孩子为什么还没有好转,你是不是不尽心啊。这些都是和其他科室非常不同的地方,所以儿科医生非常的累,除了给儿童看病之外,还要给家长做思想工作。

凤凰网安徽:嗯,正如您所说,儿童是一个家庭的核心,也是祖国的花朵,但是我们看现在的很多报道上都有一些儿科医生紧缺的问题,你们医院有遇到这种情况吗?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王宁玲:儿科医生其实不是现在才紧缺的,而是一直都紧缺,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做儿科医生呢,因为儿科医生辛苦啊,比如晚上值夜班的时候,别的科室就没有新的病人入住,我们儿科有可能七个八个,甚至十几个病人,如果你晚上到医院看急诊的时候,整个急诊大厅都是孩子,通宵忙下来,第二天还要查房。在别的科室就没有这种情况,儿科医生非常辛苦,但是它的收入又不能和别的科室相比。儿科医生也是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他也要养家糊口,他也要照顾他的孩子、父母,他们在医院的时间比较多,钱赚的又比较少,所以就会在新医生选择专业的时候就会有影响。很多人宁愿选择一些辅助科室,也不愿选择儿科,前几年招医生的时候,有的人就说“我宁愿不在你们这里工作,宁愿去县医院工作,也不愿去儿科”。所以儿科医生是非常紧缺的,儿科医生的工作压力非常大,尤其是一些女医生,甚至怀孕的时候也一直在工作,工作到她进产房的那一刻,因为人员是在太紧了。

其实我们都“深受其害”,我工作了三十四年,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儿科医生可以像其他医生一样,不用面对这么忙碌的工作,可以抽出时间去陪家里人。如果说可以把儿科医生的待遇提高,那么入职的人就会多一些,这个情况就会缓解一些,虽然现在政府说会提高儿科医生的待遇,但是并没有落实,谁来提高儿科医生的待遇,谁来改善儿科医生的工作环境,都还没有实现。

凤凰网安徽:儿科医生这么辛苦,王医生您又一直在做儿童的公益事业,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了医生这一职业,是什么支撑着您一直从事儿科工作,做公益事业呢?

王宁玲:我首先是儿科医生,我主攻这个专业又是儿童白血病。儿童白血病患者是非常弱势的群体,因为这些孩子本来就很弱小,然后又生了一个重大疾病,面临的治疗是非常痛苦的,我们的治疗里有一个叫鞘内注射的,我们平时就说打鞘,提到这两个字,有的孩子都会抖,会觉得很恐惧。你看到这样弱小的人,这时候你的心里都会颤抖,孩子得了这种病,会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经历,这个家庭也会经受考验,一个是经济的考验,一个是社会的考验。社会上很多人,包括他的亲戚朋友,会立马和这个人很少往来,因为有些人会认为,这个病是会传染的,或者他们会觉得,他们要花很多钱,会找我借钱,然后不会还给我,因为他们永远还不起。所以这个家庭会变得非常孤立。作为一个儿科医生,我看到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孩子,又经常和这些孩子在一起,就非常疼爱这些孩子。

我前几天写了一篇微博,有人说你照顾这些孩子照顾得很好,你为什么会这样做。我就回忆了一件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在省立医院,那个孩子叫圆圆,是一个急性白血病患者,住院了以后家里没了钱,爸爸妈妈倾其所有给他看病,看完了之后病情缓解了,然后就跟他说可以出院了,出院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再来巩固治疗,爸爸妈妈就很高兴,因为出院休息一个星期可以省一些钱,然后就带着这个孩子出院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到病房上班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圆圆妈妈坐在走廊里,我很吃惊,就问圆圆的妈妈,怎么了?是发热了吗?然后圆圆妈就说,没事的,你放心,没事的。那时候省立医院的八号楼是很老的大楼,那个走廊也是很窄的,然后在走廊那个拐角就找了圆圆。那个孩子回家了以后就整个晚上都因为恐惧睡不着,孩子觉得离开了医院了就再也没有人救他了。到了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实在没办法,就把他带到医院来了。然后护士就在走廊上给他们安了一个很小的陪护床,然后他抱着枕头立马就呼呼大睡。当时他妈妈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掉眼泪了。这件事对我们所有的医生护士刺激都很大,所以我们每次安排出院都会和小朋友商量,我们今天出院好不好,出院了如果有事了你们随时来好不好。

我当儿科医生看白血病患者的时候经历了很多很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我是一个医生,是一个健康的人,我有必要为这些孩子做一些事情,我除了给他们治病以外,我应该在心理上支持他们,让他们勇敢,让他们在心理上战胜这件事。我也是从一个小医生成长到现在,在这个过程中病人教给了我们很多,所以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很多人说为什么小朋友见到你就扑过来,因为我的心变得越来越软,我就越来越爱他们,不愿意让这些孩子受到任何委屈,我要求科室的医生护士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以内尽最大的可能照顾这些孩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做慈善,说是慈善也不准确,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凤凰网安徽:之前您谈到了您发的微博,王主任很早就开通了微博,我看了最早的一条微博大概都是09年的时候,什么让您想到利用网络去帮助这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呢?

王宁玲:一个原因就是我的病人,我的病人停药了以后去上学,然后学校的老师和校长不愿意收,让我写保证书,我写了很多的保证书。然后我就觉得公众也许对这种病有误解,我开始开通的是博客,觉得看到的人会很多,让大家知道白血病不会传染,不是不治之症,这是我最初的想法。后来就觉得很多人治不起病,我在医院里让大家捐点钱,都是杯水车薪,我看后来关注我的微博的人比较多,我就想通过这个能不能让这些病人得到一个经济的救援。这就是开通微博最主要的原因。

凤凰网安徽:前段时间六一刚过,我在您微博上发布了“我们的六一”儿童白血病公益活动,这个活动我看到最早是从10年开始办起的,已经办了七年了。这七年里您应该见过不少社会上好心人对儿童救助的善款。又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捐助人?

王宁玲:是的,这七年来很多很多人都资助过我们的病人。我印象中最深的是一个八十四岁的老爷爷。其实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拄着一个拐杖,转了两趟公交车到我们医院,送了三千块钱。给了我们当时一个非常贫困的病人,然后我们问那个老爷爷你家住什么地方,他说你不要问我住什么地方,我是转了两趟公交车来的。我们问他您叫什么名字,他说你不要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是老爷爷。我记得那三千块钱当时给的那个孩子今年已经考大学了。这个老爷爷给我的印象很深。

还有其他很多我印象深刻的事,我记得之前我发过微信和微博,名字叫“病房里的祖孙仨”,有个小朋友在确诊为白血病的上个月,他的爷爷得了肠癌,他夜里来的时候医院就告诉他肯定是白血病,我早晨来上班看到他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出院,他说他治不起,因为他爷爷得了肠癌,正在我们医院做手术,如果他先生的病肯定给他治,现在他爷爷治了一半,就给他爷爷治。我当时就发了微信和微博,在一个星期内收到了大概六万多块钱的捐款,很多很多的人,我都不知道名字,让这个孩子把第一个疗程和第二个疗程给治完了。然后接下来科大的一个企业,把他后续的治疗的钱出了。有很多很多人,如果说做慈善的话,他们都是慈善家,因为他们根本不留名字,不像我,别人还知道我是王主任,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他们不断地捐钱,有的人是把钱直接送到病房来,有的人是把钱打到他的卡上,他的家人非常感动,所以他的爷爷和他都坚持治疗了下来。

“我们的六一”儿童白血病公益活动

凤凰网安徽:我知道王主任在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成立了安徽省唯一一支民间儿童白血病救助基金,这些年里,有没有一些在基金会的帮助下成功治疗的例子,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吗?

王宁玲:我们这个基金是在10年开始建立起来的,10年到现在我们至少已经救助了30多个病人,这些病人大部分都治愈停药了。还有一些病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比如这个疗程没钱了,我们就从这个基金里将这一部分的钱取出来给他们。所以说这个基金在救助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王宁玲与病童(左一)

凤凰网安徽:王主任工作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儿科还是慈善都是辛苦的,又不是总能被人理解的工作,这些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事让您觉得做不下去了,想要放弃的事?

王宁玲:在我还比较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我做不下去。那时是改革开放后没多长时间,很多没有读过大学的同学都变成有钱人了,大家聚会的时候我甚至连打车都打不起,因为儿科医生的收入很少,我看到别的孩子穿的都很好,自己的孩子却没什么时间照顾。然后就觉得读了这么多年大学,这条路怎么走得这么窄,收入这么低,这么辛苦。那个时候觉得我不能做这个事,我不能当儿科医生,我也不能当医生,我想我不干了,我要干其他事情。我记得当时我跟我们的老主任谈过这件事情,我说我养不起家,我也养不起孩子,我做不下去。当时我们老主任看着我,笑了笑说,困难是暂时的,当儿科医生是一件积德的事。也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在这种比较挣扎的过程中,遇到了无数病人,然后慢慢地也就坚持下来了。

与小患者在一起的王宁玲(左一)

凤凰网安徽:王主任从医这么多年来,救了这么多白血病患者,有没有一些救助成功白血病儿童患者,现在长大了还和您有联系,您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吗?

王宁玲:他们很多都会跟我联系,我前几天发了微信和微博,就是这些孩子考上大学了,我们有个孩子跟我说,王妈妈,我考大学考得比较理想,超过了一本线三十分。有些病人还回到病房送花或送糖,这些病人和我,我觉得是一辈子的关系,因为他们有困难的时候也会来找我。我们有一个孩子已经结婚了,他的爱人也怀孕了,就今年四五月份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乏力,他跟我联系,然后到我这里来我给他看了一下,就发现他工作太累了,我就跟他说把班调整一下。后来过了两个星期,他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怎么了。我就很惊讶,就问,你不知道吗?然后他妈妈就说,他有事都不跟我说,只跟你说。然后我就告诉她不要紧,我让他把班换了。这些病人因为这些治疗的经历和我们相处,我觉得这种关系就是那种一辈子的关系吧,或者是母子的关系,或者是亲人的关系。

凤凰网安徽:这样的医患关系真是让人非常感动。您治愈了这么多患者,大部分人都和您有联系,您也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王宁玲:我每个病人的名字都能记得。就在去年夏天吧,来了一个女孩,我真的记不住了,因为实在过了太久了。她怀孕了,然后过来就把我抱住了,我问她是谁,她说王主任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治好的,我现在怀孕了,我跟我妈说我一定要来看看你。

凤凰网安徽:您治愈了这么多患者,有没有哪一个是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

王宁玲:我治了很多很多孩子,很多孩子长大了以后他们只愿意和我联系,他们不愿向社会透露他的信息。我们有一个孩子,他愿意向社会承认他是白血病的孩子,告诉大家白血病是可以治愈的,每年我们的六一活动他都会来,他的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我觉得这个孩子是非常勇敢的,他起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作用,让社会上很多人觉得这个病是没什么可怕的,也让很多新病人知道这个病是可以坚持的。所以他给我的印象可能是最深的,也是一直和我战斗在抗击白血病的第一线。

凤凰网安徽:在我们以前的印象里白血病是很可怕的,不过这些年在网络上,还有很像您这样的医疗工作者的宣传下,大部分公众都知道至少白血病是不会传染的,是可以治愈的,这对您的治疗工作一定有很大的帮助吧?

王宁玲:那当然,如果大家都知道白血病不会传染,可以治疗,那么他们就不会孤立我们这些孩子,这些孩子心情就会好许多,治疗效果也会好多。比如我们周围的朝霞社区,他们社区委腾出一间屋子里面摆上一些书和玩具,让我们的孩子在里面玩。这些都是非常好的事,有一个社区的幼儿园,他们五点钟下班后,会多开一个小时让我们的孩子进去玩,这些对我们的治疗都是非常有利的。

凤凰网安徽:之前微博上的“罗一笑事件”,您听说过吗?

王宁玲:我听说过,我很关注这件事情。

凤凰网安徽:那个孩子最后很遗憾没有治疗成功,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

王宁玲:白血病是很凶险的,在治疗过程中也是很复杂的。这个孩子也是吃了很多苦,孩子是很无辜的,从他爸爸的身上,我很难去评价这件事情。我觉得社会很多人是非常有爱心的,知道这个孩子的情况会献出爱心,会支援他们,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他的爸爸没有做的特别错的地方,他的孩子生病以后,可能是有感而发,也可能是需要别人的帮助,这也是没有错的,可能在这过程中,有些炒作把这件事搞得变味了。我当然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普通老百姓对白血病的孩子的看法,因为大部分人还是认为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凤凰网安徽:我也相信大部分人不会因为一两件事对整个白血病孩子和慈善的看法。还有一个最近经常出现社会热点问题,您跟我们说了很多非常美好、非常亲密的医患关系,不过我们知道其实现在有些地方医患关系非常紧张,您有没有遇到过不那么可以友好相处的病人?

王宁玲:我和病人绝大部分的关系都非常好,因为我们是真心真意地为他们好,我觉得他们可以体会到我对他们有多好。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妈妈,她的孩子得了白血病以后在我们医院救助,我当时也给她安排了救助的捐款。有一次她的孩子静脉打针有一点药物外渗,护士为了预防药物外渗引起的副作用,就给她做了一个封闭治疗,又贴了一个药物贴放上去,就显得孩子的皮就有一点皱皱的,这个妈妈就拍了一张照片处理了一下,让手看上去特别可怕,然后发到了网上去,我当时看了以后给我们的护士长打了电话,就跑到病房去了,看到孩子手好好的,还在玩。我就把帖子给她看说,怎么能发这种东西,你看看这个孩子的手,这个护士处理的是对的。然后她的脸就红了,说我只是想让别人给我捐钱。我告诉她你想要别人给你捐钱,你不能损害别人的名誉,不能误解别人的善良啊。

我们每个人做事,每个人做人,都要从自己心里面来做,用自己的心来做,我总觉得天上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做善事还是恶事。

这个家长说我这个是做错了,我把帖子撤回来,然后向那个护士道歉。那个护士姐姐就说算了,我理解你,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后来这个家长以后有新病人来,她也会去捐款。

我们也是能碰到这些事情的,当然也会碰到一些更激烈的。但是我最后都能理解,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对社会的认知是不一样的,社会责任感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不能苛求每个人都做一个善良的人。我对这个医患关系、医闹这些看得很开。

凤凰网安徽:人们常说“医者仁心”,王主任真是用自己的行为诠释了这四个字。我们的采访也快结束了,最后王主任从医这些年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表达的吗?

王宁玲:现在医患关系比较紧张,我觉得人们常说的医患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还是希望人多一点善良和理解。另外我也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从事公益事业的人,能够支持像儿童白血病这样的弱者,我希望更多的人关心弱者,支持弱者,理解弱者,这样我们的社会就会变得越来越美好,不要每天抱怨这个社会有多不公平,凡事从我做起,社会才会变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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